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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FM 渥太华中文电台:从上戏到渥太华——石静的人生与舞台(上)

从上戏到渥太华,石静老师的人生经历与舞台故事,记录了艺术、教育与生活之间的绽续与开阔。

石静人生与舞台
本文内容整理自97.9FM 渥太华中文电台《枫华闻道》微信文章: 《从上戏到渥太华——石静的人生与舞台(上)》。页面尽量保留原文采访段落、图片与问答内容;原文音频请通过微信文章收听。
音频:石静老师访谈-人生与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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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
这里是渥太华中文电台 FM97.9 兆赫,由 CHIN RADIO 和渥太华华人社区服务中心联合主办,岁月如歌文艺沙龙协办。我是今晚的主持人——灵兮。

2025 年 3 月,在我们渥太华上演了一部非常特别的原创戏剧《心声》。

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心声》的编导和表演培训老师——石静老师。

在渥太华的文艺圈,石静这个名字可以说并不陌生。
很多人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衣着时尚、爱美爱笑;
而更让人记住的,是她对戏剧表演长期而专注的认真与执着。

我们将分上下两期来讲述石静老师的故事。
我们想讨论的,不仅仅是《心声》的成功,也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坚持,而是一个人在现实与热爱之间,始终没有放弃内心召唤的人生故事。

1. 上戏—上海—德国


灵兮:您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当年您选择学习戏剧,对您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是什么初衷让您学戏剧呢?

石静:那个时候因为年龄太小,小女孩就是觉得在舞台上五颜六色的,光彩夺目,可以穿上漂亮的衣服,多么好。从小在幼儿园就喜欢唱歌、跳舞,有了这个机会,那当然就想去试一试。所以并没有什么很大的理想,没有具体想过要成为一个演员,没有,就是玩,就是去学习,到舞台上去表演,就是这样。

灵兮:所以实际上是从小就很喜爱这种艺术形式,是吗?

石静:是的。

灵兮:那在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也就是现在的上海话剧中心,工作的那段经历,对您后来的人生和艺术道路,是不是有很深的影响?

石静:当然是。从上海戏剧学院开始学习,到后来在上海话剧院、上海人艺工作的那些年,对我的人生有着潜移默化、非常重大的影响。

灵兮:那当时您在上海工作了多少年?

石静:我在上海工作了七年多,不到八年,然后我就出国了。

(图片:1987年2月 - 随同当时的院长沙叶新,演员奚美娟, 郑兴,前往英国观摩莎士比亚戏剧节)

灵兮:那是什么原因,让您放弃了非常热爱的专业,到异国他乡去呢?

石静: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记得在我五十岁那年,我曾经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我说为什么我要出国呢?不是什么都很好吗?干嘛要放弃国内所有的一切,到国外去呢?我就这样问自己。当时我觉得,突然之间,我脑子里就出现了一首歌,就是《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广的草原 …”

我觉得这首歌里面的歌词,讲的就是一种对自由的向往,就是觉得自由自在的,没有人吩咐我干什么,也没有人强调你必须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你要做这个,你不能做那个。我就觉得样多好。因为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还是有很多条款的,那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开放。

灵兮:可以理解。那您最开始是去的德国,对吗?

石静:对,我有机会去了德国。在德国,我觉得那是一段非常好的经历。因为在德国,我必须要掌握语言,要学习一门新的技能。我一到国外的时候,最先的感觉就是,我都全残废了,不是半残废,是全残废。我要重新寻找自己的身份,我是谁?从前的一切都得归零,必须归零。

灵兮:这种落差一定很大。

石静:很大,非常大。但是我非常感激我父母对我的教育。他们一直跟我说,女孩子一定要独立,特别是经济上要独立。你绝对不要觉得你可以依赖什么人,依赖应该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依赖,也可以选择不依赖,你必须要有这个选择权。所以从小就明白要独立自主。

灵兮:这对女孩子来说非常重要。

石静:是的。所以我很快就去了歌德语言学院,因为语言非常重要。我在歌德学院学习德语。因为语言是交流的根据非常重要。我在歌德语言学院学习强度是非常非常紧张的,老师说,如果你每天没有五个小时的家庭作业,是跟不上课程的。所以必须要有五个小时以上的学习时间,非常严谨。这种严谨反而逼着我成长。

后来我开始应聘,进入了一家德国的进出口公司工作。德国的工业非常强,我在一家钢铁进出口公司工作。那时候我的英语已经有基础了,因为我考过托福,德语也在快速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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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国 → 加拿大|再次身份断裂|语言失效|迷茫阶段


灵兮:那您在德国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了,为什么又选择离开德国,到加拿大来呢?

石静:这个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就是当我决定要离开德国、到加拿大来的时候,其实是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我父母反对,我朋友反对。大家都说,你如果要换一个国家,还不如回中国去,中国那个时候也开始发展起来了,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到加拿大来,我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现实上的理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爱情。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其实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因为中国有一句话说,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是我那一次的选择,就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第一次是离开中国到德国,第二次是离开德国到加拿大。每一次离开,都是放弃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切。所以是非常需要勇气的。

灵兮:听起来,确实是艺术家才会做出的选择。

石静:有时候我自己回头想,也会害怕,会想,you know,it could be wrong,可能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但我觉得上帝还是很保佑我的,事情到最后还是 worked out 了。我不后悔。虽然过程非常艰难,但我觉得值得。我经常跟我先生开玩笑,说 you’re good, you’re great, you didn’t let me down, thank you so much。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调侃当年的那个决定。

灵兮:那来到加拿大之后,又是一次重新开始。

石静:是的。到加拿大之后,再次文化冲图,再次全残废。我进入人生中第二次非常深的失落。因为我又要重新寻找自己的身份。我在德国的时候,至少我觉得我还有一个强项,我的德语可以,我的英语也可以。德语是母语,英语是外语,虽然不完美但已经够用了。可是到了加拿大以后,英语是母语,我的英语就变得不够好了,德语又完全用不上。那一刻我会问自己,我能干什么?我是谁?那段时间我真的非常失落,就是不停地寻找,不停地问自己,我能够做什么,我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

灵兮:那时候压力应该也很大。

石静:非常大。因为我是在所有人反对的情况下来到加拿大的,我必须要证明给父母、给朋友看,我在这里可以独立,我在这里可以活得很好。所以那种心理压力,其实比在德国的时候更大。在德国的时候,至少我有一门外语,英语。可是在加拿大,我没有。同时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灵兮:那当时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到艺术学院,再把戏剧捡起来继续深造?

石静: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其实试过。当时有一个学习英语的电视项目邀请我参与拍摄,因为我加入了一个演员俱乐部。他们请我去拍一个学习英语的节目,是在 Rogers TV 上播出的新移民学习英语的情景剧,通过情景故事来教英语。我记得那个时候报酬还挺高的,一个小时大概两百多加币。那次经历让我觉得挺神的,原来表演还是可以被用上的。

后来我也联系过一个剧院,去读剧本。可是当我真正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对词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问题非常明显——我的阅读速度太慢了。戏剧不是只把字读出来,你要先理解意思,才能表达,而我,阅读速度慢,在理解这一层当然也慢了。他们对词很快,我跟不上。

灵兮:那当时的感觉应该挺挫败的。

石静:是的。后来剧院的负责人跟我说,要不你先从幕后做起,比如帮演员换服装,做一些后台的工作,等英语好了再说。我当时想了很久。我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我觉得,如果我站在后台,看着别人站在台上做我可以做、却现在不能做的事情,那种感觉对我来说会是一种折磨,我会非常痛苦。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暂时不去碰戏剧,把它关起来,放进一个箱子里,锁好,放在一边。当时我心里也有过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就是,我的戏剧人生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灵兮:那时候是觉得结束了,还是只是暂时放下?

石静:那时候其实是迷茫的。我没有时间去想这是结束还是暂停,只是觉得,先活下来,先眼前可以做的事,比如帮助我先生打理租客文件等。在那种迷茫的状态下,我开始不断地学习。比如说,为了提高英语,我去学了房地产经纪的课程。那个课程前面是理论部分,我的初衷并不是一定要去做这个行业,而是想通过学习改善英语,同时也能更了解和理解我先生在做的工作。我想,在迷茫的时候,学习总不会是错的。

灵兮:结果考试还考得很好。

石静:是的,考试考了九十多分。他们就跟我说,你可以继续学第二阶段。我想了想,说不用了。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卖东西的人。我当时还开玩笑说,I don’t think I can sell anything。所以我就停下来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英语提高了,英语词汇量增多了。

灵兮:那后来是怎么阴差阳错进入保险行业的?

石静:这个我到现在也觉得很有意思。其实就是一次很普通的车祸。车祸之后涉及到理赔,我突然意识到,保险在这里是非常重要的。那个时候,很多从中国来的人,保险意识是非常弱的,因为在国内几乎没有这样的体系。我开始对这个行业产生兴趣,也因为我比较喜欢读书,就开始读很多关于保险的书,从保险的历史,到它是怎么产生的。我发现保险最早的形式,其实是一个村庄里,大家每家拿一点钱放在一个桶里,如果谁出了事,就用这笔钱去帮他度过难关。我觉得这个逻辑很有意思。

3.保险行业的坚持|心理低谷|上戏训练的隐性支撑


灵兮:那您真正进入保险行业之后,应该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吧?毕竟这和您原来的专业完全不同。

石静:是的,完全不一样。进入保险行业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条非常难走的路。一旦决定踏进这个领域,就必须要认真去做。我觉得这是我父母给我的教育,不能半途而废。因此一旦我决定要做一件事情,我就会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它做好。

刚开始的那几年,真的非常非常困难。有很多时候,因为困难我回到家哭,哭完了就说,不干了,不做了。哭一通,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继续打电话,继续去联系客户。因为你会被很多人拒绝,一遍一遍地听到 “no, no, no”。那种感觉会让人非常 depressed,也会非常 stressful。

灵兮:听起来不仅是业务上的挑战,心理上的压力也非常大。

石静:是的,这个行业对心力的要求非常高。你必须要不断地培养自己的心力,才能撑得住。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上海戏剧学院给予我的培育,在这个时候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因为在戏剧学院里,我们学到的就是信念。你必须要相信自己,相信你可以。还有真诚,坚持,never give up。

这些东西在舞台上很重要,在现实生活中同样重要。

灵兮:所以虽然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职业,但底层能力是相通的。

石静:对,其实是相通的。后来慢慢地,我在这个行业站住了脚,持续做了24年之久。最后,我还做到 Diamond Level。那个时候,我心里是非常宽慰的。因为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对父母说,对朋友说,来到加拿大没有错,我是可以独立的,我是可以把一件事情做成的。

灵兮:那这个成就,对您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石静:不是向别人炫耀,而是向自己证明,也向父母证明。当年他们反对我出来,我理解他们,但我也希望他们能够放心。当我做到这个程度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不用再解释太多了。

灵兮:可是您后来并没有一直把重心放在保险事业上。

石静:是的。其实做到一定程度以后,这份工作已经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它从无到有,就像一个孩子,一点一点把它抚养长大的。你要让我完全放弃它,是很困难的。所以即使后来我慢慢把重心放回到艺术上,我也并没有一下子离开这个行业。

灵兮:那在这个阶段,您对“艺术”这件事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石静:我把它藏起来了。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必须要把“保险经纪人”这个角色演好。包括穿着、谈吐、气质,尤其是面对公司客户或者男性客户的时候,我会很清楚地告诉自己,我现在是在扮演一个职业女性。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一种表演。

灵兮:听起来,您并没有真正离开过表演。

石静:没有。只是表演的舞台,从剧场变成了现实生活。我需要读懂人,需要观察人,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判断一个人的需求,他真正的 concern 在哪里,他为什么迟迟不能做决定。很多时候,你要读的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一部分。这一点,表演训练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

灵兮:那是什么时候,这个被您“锁起来”的舞台,又重新被打开了呢?

石静:说到这里,我自己回头想,也觉得很有意思。有的时候,热爱这个东西,它不会消失,它只是被你放在一边。它一直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就是一件接一件,很戏剧性地出现。大概在 2008 年、2009 年左右,有一次,渥太华恩光中心在筹备母亲节的一个剧目,在报纸上登了一则招演员的信息。我当时非常惊喜,谁在搞表演?我应该去看看试试。结果去了以后,本来是去试戏的,最后却变成让我来导演这个戏。

灵兮:这个转折非常戏剧化。

石静:是的,我自己都没有想到。那次经历之后,我心里开始有一点发热。我知道,我的戏剧学院的表演系老师之一,许蓉瑛老师在多伦多一直在排大戏。我根本没想过这件事情,因为他在多伦多,我在渥太华,太远,不可能。直到有一次,许老师邀请我去看她排演的话剧《与我的前妻谈恋爱》

我和我先生一起去看戏。看完之后,我感觉我坐不住了,整个人都被点燃了。就像一颗埋在土壤里很久的种子,突然开始发芽。

4.重返舞台|《狗魅情缘》|跨城排练|艺术被重新点燃


灵兮:那是在看完老师的戏之后,您重新回到舞台的吗?

石静:是的。那一次看完戏之后,我整个人真的被点燃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被我压在箱子里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打开了。其实那个箱子一直都在我身边,我从来没有把它丢掉,只是把它锁起来了。那一刻我意识到,它还在,而且它一直在等我。

第二年,也就是 2010 年的时候,老师所在的多伦多话剧团要做一台大戏,叫《狗魅情缘》。那是一部百老汇非常有名的戏,已经演了上百场。英文原名是《Silvia》,后来在上海话剧院被翻译成《狗魅情缘》。当时我的同学,也是我老师的学生,是上海话剧院演员团的团长。同学知道我们海外搞话剧没有资金,就同意免费把剧本提供给我的老师海外排演。

灵兮:那一开始,您是打算演什么角色?

石静:我一开始的想法是,演一个戏不要太多的角色,就是主角的女朋友。这样的话,我可以少跑几次,不用每个周末都开车往返。但老师决定让我来出演女主角。

我当时其实也犹豫过,但我心里很清楚,一旦老师说你适合,那他基本上是看准的。作为学生,我们通常还是会相信老师的判断。他不会把一个完全不适合的角色交给你。所以最后就变成了跨两座城市排练,我每个周末开车来回跑。

灵兮:那整个准备过程大概持续了多久?

石静:大概有好几个月吧。排戏通常都是几个月,记不清了。那个时候我保险的工作还在做,但我经常跟一起排练的人开玩笑说,我这是不务正业。不过那时我的客户已经相对稳定了,不需要像刚开始那样投入那么多时间。有些客户会自己打电话来。

先苦后甜,前面非常幸苦,很多年积累下来的结果,到了这个阶段,生活,事业和经济相对稳定了,我才有可能重新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艺术上。

灵兮:所以某种程度上,是先建立了生活的基础,才重新回到舞台。

石静:是的,经济是基础,必须先得有脚跟站稳的感觉。如果没有前面那些年的积累,我是根本不可能这样跨城排练的。

灵兮:我记得您后来还给老师写过一封信,是在演出之后。

石静:是的。那次演出之后,我给老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那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不在渥太华,经常开车去排练,也错过了我先生的生日。其实对他来说,那段时间是很孤独的。即使我在家,我也不怎么讲话,因为脑子里全是台词、角色、人物关系,想着这个角色应该怎么理解,怎么呈现。

灵兮:那您先生理解吗?

石静:他会开玩笑说,你看,我这是从中国拐来的太太,突然又开始搞艺术了。但他其实是理解的。我们在上海认识的时候,他也去剧院看过我的戏。他当时就意识到,如果我离开舞台,我可能会非常茫然。他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他总是说,到时候再看,说不定还会有机会。

后来他去看了《狗魅情缘》的演出,他非常开心。他跟我说,你就是应该做艺术你属于舞台。他也看出来了,只要我在做艺术创作,我整个人就是全身心投入、非常快乐的。

灵兮:那之后,您并没有马上接着做戏,是吗?

石静:是的。那一次跨城排练对我来说还是太累了。我当时跟自己说,这次做完就不做了。结果五年过去了,伤疤好了,人也忘了当初的辛苦。所以后来,当老师再次提到《日出》的时候,我又答应了。



5.《日出》|翠喜|角色塑造|人生经验进入表演


灵兮:那后来提到《日出》的时候,您是怎么又答应下来的呢?

石静:其实当时我心里是有点害怕的。因为《日出》对我来说,挑战非常大。老师跟我说,日出第三幕中的翠喜是重头戏,根据角色的特定性,如果没有表演基础很难驾驭,你要来承担翠喜这个角色。 

灵兮:翠喜这个角色,其实和您上一次的“狗魅情缘”上的角色在舞台上的形象差距很大。

石静:对,非常大。狗魅情缘”的角色是本色出演。如果是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可能演的是陈白露那一路的角色,比较偏青衣,偏知性的那种。翠喜完全不是。她是社会最底层的女性,一个你必须要去“塑造”的角色,而不是你自己。

老师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对我触动非常大。说,翠喜这个角色不同于你以前曾经演过的任何角色像橡皮泥一样,需要一点一点去捏出来的。如果没有专业的表演训练,是很难完成这样的角色的。

灵兮:听起来,您当时压力应该非常大。

石静:是的。我当时真的觉得责任很大,心里没底。但我也觉得,既然老师这么勇敢,把这么重要、这么难的角色交给我,那我不管心里有没有把握,都必须要去尝试。我决定接受挑战。

灵兮:那您是怎么开始进入这个角色的呢?

石静:一开始非常困难。翠喜这个角色,你是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去“下生活”的,你不能真的去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我只能通过大量查资料、看电影,慢慢寻找并接近她。

我看了很多二三十年代的电影,关于那个时代的社会、关于底层女性、关于妓女的影片,也看了《日出》的电影版本。但是当你真正站在排练场上,要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语言来表达的时候就是另一码事了,感觉还是非常艰难。

灵兮:有没有某个瞬间,让您觉得特别受挫?

石静:有。我记得有一次排练结束,大家坐下来喝茶,老师一个一个点评角色,说接下来每个人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轮到我的时候,老师说,石静,你这个翠喜太知性了。翠喜是没有文化的。当然,你不够“骚”。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当时就问了一句,那这个“骚”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全场一下子就笑开了,什么说法都有,非常热闹。

灵兮:那后来您是怎么找到这个感觉的?

石静:后来,我仔细阅读剧本,通过角色台词一点一点地挖掘人物内心的行动线,翠喜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等,不断的去体验,感受,去靠近后来,我从我自己做保险经纪人那段人生经历里,逐渐找到通往翠喜内心深处的一条途径

翠喜是善良朴实的,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女性。曹禺的经典话剧《日出》揭露来了三十年代剥削制度中的 “损不足以奉有余” 的本质。有余者贪得无厌;被损者,备受侮辱,在饥饿线上挣扎,而有钱的人却还在践踏他们。

我在刚开始做保险的时候,也是我人生的最低谷。那种没有选择、必须要撑下去的状态,和翠喜是相通的。 

灵兮:所以您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带进了角色里。

石静: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表演,说到底就是体验人生。演员要去理解角色,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她在舞台上背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 像是写人物(角色)传记那样,一点一点去琢磨。每一句台词都不用放过。那里可以找到解读角色的密码。

我在做保险最困难的时候,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选择,我必须要做。如果我想要活下去、要赚钱,我就必须要做。哪怕痛苦,哪怕委屈,都要去做。流着泪也要做。流着泪,把眼泪擦干,然后该说说,该笑笑,戴着面具就上战场。

灵兮:那种状态,和翠喜其实非常接近。

石静:是的。状态比较接近。翠喜年轻的时候也漂亮过,也风光过。但后来年纪大了,为了养家糊口,她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做下去。迎着头皮在三等妓院里讨生活,钱也并不好赚。

她有一句台词,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那句话是:“都是人,谁不是爹妈生的,爹妈养的,谁不是爹妈怀里的心肝宝贝,谁生下来就这么贱,要在老虎嘴里讨一碗饭吃?”每次说到这句话,我的眼泪都会一下子涌出来,我开始与翠喜逐渐的合二为一。

因为那种感觉我太懂了。无论有多么困难,不能告诉父母,因为怕他们担心;我必须坚持,我必须带给父母积极的消息。 那种矛盾、纠结、却又不得不干,不得不面对的内心状态,完全可以借鉴

灵兮:所以到后来,您在舞台上已经不再是“演”她。

石静:对。到最后的那个 moment,我真的已经不是在演了。记得许老师当时跟我说,石静,你的翠喜你的一出场,台下认识你的观众会楞一愣,那怎么是石静呢?!么这个角色塑造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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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渥太华演出|组织筹备|事故与惊险|圆满完成


灵兮:后来这部戏还被带到渥太华来演出了一场,是吗?

石静:是的。因为这部话剧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排练,老师建议我们也到渥太华去演一场。当时我其实没有什么犹豫,因为我非常清楚这部戏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完成的。没有足够的专业演员,没有资金,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各方面条件都很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努力打造出来的一场话剧,能多演一场,对所有参与的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灵兮:那渥太华这一场,基本上是由您来联系和筹备的?

石静:对。因为我是四季诗社的理事之一,这一场演出也是由四季诗社主办。同时我又是演员之一,我非常清楚导演、演员,还有幕后工作人员在整个过程中的艰辛。所以我觉得,在渥太华这边由我来打头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灵兮:那筹备过程应该非常辛苦。

石静:非常辛苦。一个戏从无到有,本身就很难。再加上要在另外一个城市落地,涉及到剧场租约、宣传、售票、观众组织,每一件事情都要有人去做。那段时间我非常忙,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超负荷了。我当时心里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就是不希望浪费一张票。因为我太清楚这个戏背后的艰难了。如果有一个座位空着,我都会觉得非常遗憾,甚至有一点心痛。

灵兮:所以您在售票和组织观众上投入了很多精力。

石静:是的。我不停地联系人,确认出席情况,甚至临近演出还在处理退票、换票的事情。因为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而我同时还在排练、演出,还在处理很多杂事。

也正是因为太忙了,我后来还发生了一件挺惊险的事情。

灵兮:发生了什么?

石静:有一次我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处理演出的事情。车子开上自家车库前,没有熄火继续说电话,踩在刹车的脚,不自觉地就松了一点又是一点最后一定是全松了,车一下子往前冲,直接撞上了家里的车库门。那一下真的把我吓坏了,赶紧熄火,下车查看。

灵兮:听起来很危险。

石静:是的。但我后来非常感恩,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情。车库门坏了可以修,车也可以修,但人没事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现在回头看,那些事情都是可以一笑而过的小事。而那一场演出,最后是非常圆满、非常成功的。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努力之后得到回馈的感觉,我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灵兮:那种圆满,应该特别难忘。

石静:是的,非常难忘。你会觉得,自己付出的所有精力、所有焦虑、所有辛苦,在那一刻都被理解了。

右:《日出》导演许蓉英老师,左面:扮演潘经理的李祥春老师(曾扮演秦王李世民)

7.艺术与幸福|舞台意义的转变|当下的创作状态


灵兮:后来回头再看这段经历,您会觉得艺术在您生命中的意义,和年轻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石静:变化非常大。年轻的时候,舞台对我来说更多是灯光、掌声,是一种外在的东西。那时候做演员,很自然地会在意舞台上的光亮,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但是现在,舞台对我来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舞台,是一个讲故事的地方,是一个讲人生的地方。它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表达。是通过舞台,通过讲故事,让人生变得更真实、更善良、更美好。

灵兮:所以现在您对掌声的看法也不一样了。

石静:对。现在我已经不太在乎有多少人鼓掌了。当然,如果有掌声,我会感谢,但那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只要能有几个观众,被这个故事真正击中,被触动,甚至流泪,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因为真正懂的人,他就懂了。他被触动了,那就够了。

灵兮:听起来,舞台好像成了一个非常私密、又非常辽阔的空间。

石静:对我来说,舞台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每一次我走进剧场,在大幕还没有拉开之前,我都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我会想,帷幕后面将要呈现给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一刻,对我来说是非常享受的。那种期待本身,就是艺术给人的一种礼物。

灵兮:也正是因为这种感受,您才愿意投入那么多精力去排练、组织、奔波。

石静:是的。艺术创作,不是为了享受结果,更是享受其过程。我们专心致志的为了想要传达的那个东西。你心里有一个想要达到的状态,有一个想要触及人心的画面。为愿意去承受过程中的辛苦。

当你真的看到有人被触动,被共情,哪怕只有几个人,你都会觉得非常幸福。那是一种很深的幸福感。

灵兮:您刚才提到“幸福”,这个词在艺术创作里,好像有一种很特别的意义。

石静:是的。我前一阵子看了一个纪录片,叫《隐者山河》,讲的是作曲家陈其钢的人生旅途影片播出后,他在一次访谈中说的一句话,让我特别有共鸣。他说,当你在艺术创作上真正完成了一件事情,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的生命被延长了一样。幸福被延长了。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完全能够感受到那种感觉。

灵兮:这种描述非常美。

石静:是的,非常美。所以我觉得,从事艺术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生命中找到这样一种让自己感到幸福延长的方式。

灵兮:那您现在再回头看年轻时的自己,会不会觉得,很多角色只有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才能真正去完成?

石静:会的。比如《日出》里的翠喜,如果是在我没有出国、没有经历这些人生起伏跌宕之前,我是绝对演不出来的。就算给我演,我也演不到那个程度。

因为那不是技巧的问题,而是生活的积累。演员真的非常需要生活。你人生中积累的所有经历,都会在塑造角色时有所用

灵兮:这种体会,好像在很多成熟演员身上都能看到。

石静:是的。现在我们看一些老戏骨,会发现他们哪怕站在那里不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有表情的。而有些年轻演员,脸是漂亮的,但还没有被生活真正触碰过。艺术本身是多维度、非常深层的。没有生活的沉淀,是很难走到那个层次的。

8.舞台与生命|当下感受|下期预告


灵兮:那如果让您用现在这个阶段的心境,来形容戏剧在您生命中的位置,您会怎么说?

石静:我觉得戏剧已经不只是一个职业,或者一个兴趣了。它已经融入到我的生命里,变成了我理解人生、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

通过舞台艺术,我们可以更理解彼此,也可以让自己变得更真、更善、更美。

灵兮:听您这么说,好像舞台给了您不止一段人生。

石静:是的。我常常觉得,在舞台上,我好像拥有第二条生命、第三条生命,甚至更多的生命。我可以进入不同的人生,体验不同的命运,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每一次我走进剧场,我还是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我一进剧场,就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大幕还没有拉开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想象,帷幕后面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一刻,对我来说永远都是非常享受的。

灵兮:也正是因为这种感受,您愿意一次次地投入到新的排练和创作中。

石静:是的。有时候,为了一个你心里想要传达的主题,为了得到观众的感同身受,共情,理解

哪怕这样的人不多,只要有,我就会觉得非常幸福。

灵兮: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我们今天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了。

石静:是的,真的很快。

灵兮:今天我们更多聊的是您的人生经历。在下一期节目中,我们将真正走进您的原创戏剧《心声》,聊一聊这部作品是如何诞生的,以及您希望通过这部作品带给观众怎样的思考和感动。

石静:非常期待,也谢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分享。

灵兮:这里是渥太华中文电台 FM97.9 兆赫。我是主持人灵兮。感谢石静老师今晚带来的真诚分享,也感谢各位听众朋友的收听与陪伴。

愿您和家人度过一个温暖而宁静的冬夜。我们下周六同一时间再见。

石静: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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