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9FM 渥太华中文电台：海外中文教育与中华文化传承

在海外，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离乡已久，却依旧讲述着故乡的故事。
 他们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
 用母语，耐心地开启着孩子们的心灵。

也许是一句“床前明月光”，
 也许是一段“草船借箭”，或是“三打白骨精”。
 他们教的不只是汉字的笔画、成语的意思，
 更是中国人的根——
 是我们对家乡的深情与眷念。

站在讲台上的中文老师，
 在异国，播下了中华文化的种子。
 中文，不只是简单的问候和交流，
 它是我们炎黄子孙身份的延续，
 是五千年文化的传递，
 更是我们永远不愿失去的传承。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刘晓茜老师和王翔老师来到直播间，
分享他们在渥太华教授中文、传播中华文化的故事。

【第一部分：个人故事与教学初心】

王翔：
 我是王翔，来自卡纳塔中文学分班。教中文已经 26 年了。

刘晓茜：
 大家好，我是刘晓茜，目前在多所机构任教，包括加拿大外交部、渥太华天主教教育局等。

灵兮：
两位老师都在渥太华任教多年，是非常资深的中文老师。你们是怎么与海外中文教育结下不解之缘的？

王翔：
 我本来是学经济的，并非师范专业，但一直有想当老师的念头。
 出国后恰好住在渥太华中文学校旁边。1999 年 6 月到渥太华，8 月在中文报纸上看到学校招聘珠算和象棋老师，9 月一开学我就去应聘。经济系也学过珠算，所以顺利拿下这个职位。那时学生多是第二、第三代华裔，没想到他们对珠算和象棋兴趣很大！

OCLS 是以老华侨为主的学校，主要教粤语和繁体字普通话。至今我仍很感动于老华侨们对文化传承的深厚情感。2000 年首都中文学校成立，我开始教简体字。上午在那里，下午回 OCLS 教珠算和象棋。2004 年儿子出生后才中断，只保留上午班。2009 年 OCSB 开办高中学分班，我便转去教高中，一直到现在。

刘晓茜：
 我来自西安，本科读的是对外汉语。从本科起就开始教中文，到现在已超过 20 年。期间读过两个对外汉语硕士，也做过博士课题研究。除去上学的时间，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全职教中文。我从小立志当老师，高考填志愿时特别想选与语言有关的专业，所以最终选择了对外汉语。

【第二部分：语言与文化的关系】

灵兮：
 很多人说，中文教学不仅是语言教育，更是一种文化传递。
 您觉得“教中文”和“传播文化”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王翔：
 我认为二者既有关联，也有区别。
 教中文是传授语言技能；传播文化是传递文化灵魂。
 前者是桥，后者是桥通向的世界。
 语言教学让学生掌握听、说、读、写；
 文化传播则让他们理解中国的历史、艺术、思想、价值观与生活方式。

刘晓茜：
 语言是工具，文化是载体。
 不懂语言来谈文化，总觉得隔靴搔痒；
 而只学语言不懂文化，不但枯燥，也难以深入。

【第三部分：海外中文教育的挑战】

王翔：
 主要有四个方面：
 （1）学习动机不足。很多学生缺乏学习中文的内在动力。
 （2）教材与教学模式本土化不足。
 （3）师资力量不足、培训体系不健全。
 （4）文化传播与身份认同的挑战。
 中文教学不仅是语言传授，更涉及文化认同与价值交流。

刘晓茜：
 我觉得最难的是“持续的动力”。
 中文学习是一场马拉松——十年起跳，再用十年抛光。
 但当学习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不再觉得辛苦。

【第四部分：如何让学生爱上中文】

灵兮：
小茜老师是我们渥太华屈指可数、专门教非华裔学生的中文老师，非常有经验，也教了很多非华裔学生。我想请问您：怎样让非华裔的学生爱上中文？关键是什么？

刘晓茜：
这个问题非常好。一般来说，非华裔学生学习中文要分两类来看：成人和孩子。孩子学中文，往往是因为父母觉得这很重要——他们希望孩子未来有竞争力，会一门中文是一个很特别的技能。成人学中文的原因则更实用，比如工作、去中国旅行、或是配偶是中国人，需要在生活中使用中文。

成人学习时，通常一开始动力都很强，但“持续的动力”比较难，因为成人工作忙、压力大。所以老师要帮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保持热情，提供支持，让他们感受到学习的成就感。

孩子则完全不同。首先要让他们觉得——中文课有意思。
如果整节课都在写字、抄生词，孩子会觉得枯燥。但如果把学习变成游戏，比如词卡比赛、小组闯关、互动活动，他们就会觉得有趣得多。

再加上奖励机制、不断鼓励，比如说：“你做得很棒！”、“你进步了！”——孩子就会逐渐建立自信。有了自信，就会更愿意学；学得多，就更有成就感，形成良性循环。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根据孩子的个性和优势设计课程。有的孩子喜欢画画，那我们可以让他画汉字；有的喜欢音乐，可以学中文歌；有的爱表演，就让他演中文小剧场。

另外，小孩子学中文，家长的支持特别关键。老师鼓励孩子的同时，也要鼓励爸爸妈妈参与，让他们一起读中文故事、玩汉字游戏。家长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孩子的坚持。

灵兮：
您现在教的成人学生和孩子，大概比例是多少呢？

刘晓茜：
我觉得大概一半一半。成人其实挺多的。成人学中文都有很明确的目的；孩子则更多取决于家长的推动。

在不同地区情况也不同。比如美国，现在很多学校都有中英双语沉浸课程（Immersion Program）。我见过很多金发碧眼的孩子，能用中文讲中国的地理和历史，流利得很。

不过，不论成人还是孩子，中文学习都需要“持续”和“环境”。学一年、停一年，很容易前功尽弃。

学习中文这么复杂的技能，需要时间。尤其是孩子，如果没有沉浸式环境，学习速度会很慢。他们通常会有一个“安静期”（silent period），可能长达两三年，这期间他们几乎不开口说话。到了第五年，才慢慢能说出短句子。所以老师和家长都要有耐心。孩子不是学得慢，而是需要时间去消化。

灵兮：
确实如此。听您这么说，教学不仅要方法，更要恒心。那王老师呢，您觉得让学生喜欢中文的关键是什么？

王翔：
我觉得，首先要让学生喜欢“你这个老师”。如果学生喜欢你，就愿意学你教的东西。老师要有热情、有耐心，要让学生觉得安全、被接纳。尤其是孩子，他们很敏感，能立刻感受到老师的态度。如果觉得老师严厉或冷漠，他们就会退缩；但如果觉得老师温和、真诚，他们会很快敞开心扉。成人其实也一样。无论年龄大小，学习都是一件需要信任的事。老师和学生之间，是“心与心”的交流。

【第五部分：教学中的成长与感动】

灵兮：
这么多年的教学下来，您觉得做中文老师，对您个人有什么成长或改变吗？

刘晓茜：成长肯定有，变化倒没有（笑）。

随着教学时数的增加，我越来越有经验，也更了解学生。现在只要和新学生聊上两三分钟，我大概就能判断他的水平、强项和弱项。教学也变得更自如了。以前刚开始教书时很紧张，严格照着课本一步步来；现在很多时候，我只是和学生聊天，但其实语法点、词汇点都已经讲完了。学生常常惊讶地说：“我还没翻书呢！”我就告诉他们：“刚才聊天时我们已经上完课了。”

另外，教得越久，思考也更深入，会有很多新的点子、新的教学灵感。
有时候想法太多，反而成了“甜蜜的困扰”。

不过，初心没变。我18岁时就决定要做一名对外汉语老师，到今天仍然如此。

灵兮：
真好。老师的热爱会传递给学生。那在这么多年的教学中，有没有让您特别感动的瞬间？

刘晓茜：
太多了！比如学生告诉我他们考试通过了、拿了第一名，那一刻特别有成就感。还有学生多年没联系，忽然在节日时发来短信问候；有一次甚至收到了一个送到家门口的大礼篮，卡片上写着是多年前的一位学生。那一刻真的非常感动。

还有一次，学生在学期末给我蒙上眼睛，带到角落，打开眼就看到一束花。还有今天来直播前，几个学生给我发短信：“老师加油，我们在听！”

这些瞬间都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王翔：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有一次去参加龙舟比赛，一个女生跑来打招呼：“老师，你也来划龙舟啊！”原来她是我疫情期间的网课学生，因为没开摄像头，我从未见过她的样子。

还有在一次聚会上，遇到十几年前的学生和他们的父母，他们还记得我当年的课。那一刻，真的觉得特别温暖。

其实，海外中文老师都有同样的感受——我们面临很多挑战，但只要能和学生融成一片，让他们在课上感到快乐、有收获，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刘晓茜：
是的。教书育人，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情感的交流。老师把爱放进去，学生一定能感受到。

【第六部分：渥太华青少年中华文化节】

灵兮：
 两位老师除了教学，也在社区积极推广文化。比如即将开启的渥太华青少年中华文化节就非常吸引人。

王翔：

中国文化艺术节呢，今年是第二次。我们是去年做了第一届。我们感受到，在这边学习，一个是学习中文，另外就是学习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多种多样的形式。比如说，我们有很多学中国舞的学生，有很多学习中国乐器——琵琶呀、古筝、二胡这些，还有喜欢中文歌曲的，喜欢中文朗诵的等等。有各种各样中文兴趣爱好的学生，但是他们在这边，没有一个使用的机会、表现的舞台。所以我们组织这个活动，想把所有的中文学校组织起来，把所有这样对中国文化有兴趣的学生们，给他们搭建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同时，这个平台也是展示我们丰富多彩的中国文化的一个场合、一个舞台。所以这是我们的一个初衷和目的：希望给这些学习中文的、或者喜欢中国文化的——无论是华裔还是非华裔的——所有的人，提供一个能够亲身感受中国文化的机会，让他们认识到中国文化的丰富多彩和深厚内涵。

对，对对，我觉得这方面很重要。还有一个方面呢，因为学习中文的过程非常漫长，学生需要在学习中不断设立目标。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学生学起来就更有劲了。比如说，半年以后、每一年、或者几个月后，我有一个小舞台可以展示，展示我最近的学习成果。我发现，比如说我的学生上次参加演讲比赛，比赛完以后，声调提高了不少。因为练习的时候虽然有点枯燥，但他知道“我要参加比赛”，所以会特别注意发音。演讲比赛过后，声调一下子就提高了。还有呢，比如说唱歌，唱一首中文歌他得记住歌词，通过记歌词学到了很多生词。一首歌里面就能学到很多词汇。所以文化活动不仅仅展示文化，它对语言学习的发展也是非常有帮助的。

这次我们下个星期六——11月1号——会有一个文化体验会。在文化体验会上，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节目：比如说有二胡表演，二胡是中国传统乐器，拉出来的曲子每一首背后都有中国传统故事。我们演奏的都是经典曲目：《彩云追月》《烛影摇红》《梁祝》（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下星期的活动两个小时，我们展示中国文化里一些最精髓的部分——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的那些故事。我们能经常有这样的活动，我相信在海外，我们也可以让更多的华裔、非华裔了解中国文化和历史故事。

灵兮：

所以我理解，这个文化节实际上是给我们学习中文提供一个“用处”。因为我们的环境不够，我们就创造环境。让孩子们学完中文以后，能展示中文、能表演，他们觉得有成就感，也就更有信心。所以它是一个非常好的闭环。很期待啊！通过了解中国文化、学习中文，孩子们会产生更浓厚的兴趣，也更有动力去学习中文。

灵兮：

另外我也知道，我们学分班在过去一年里，有几个中加青少年游学交流项目非常受欢迎，家长们都很感兴趣。能不能请王翔老师也介绍一下？

王翔：

好。去中国游学，包括夏令营、交换生项目，我带学生去了两次，参加过两次，我感觉效果非常好。所以现在我们想和更多的国内教育机构——比如西安、郑州、广东，包括《中国中学生学习报》等——有更多合作机会，让这边的学生能有更多机会去中国，去了解中国、和中国学生一起生活、一起学习。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机会就类似于这边的一个field trip。他们去到中国之后，感受和以前跟爸爸妈妈去是不一样的。今天我的一个学生还提到这件事。

我让他们写作业《我的家乡》，他说：“我对家乡没有任何认识。”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每次回中国，爸妈都把我送去上课，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说他对中国没什么了解。可是我们这些参加过游学活动的学生，感受就非常不同。

首先，他们作为青少年，能有一次独立去认识世界的机会，这是非常兴奋也非常珍惜的。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家庭旅行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第二，到中国去接触的是同龄人，接触的是中国的学校。其实我们平常从加拿大回中国，不管是学生还是大人，都很少真正了解国内学校的情况。现在深入到学校里去的机会是非常少的。我们的学生到了学校以后，一起上课、一起活动，他们深深体会到中国学生的勤奋和努力。比如，中国学生从早上7点上到晚上10点，在加拿大这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去了以后就觉得：“哇，我的同龄人在中国这么努力，我是不是也该更努力一点？”

另一方面，中国这些年发展的变化也让学生们非常兴奋。不管是高科技还是其他方面，他们都觉得很新奇。对中国的向往和认同感就特别强。再加上中国有那么多历史、名胜古迹，这些平常在加拿大只能在书本上、课堂上看到，但亲身去感受、去接触就完全不同。他们是跟中国的学生、老师一起深入体验的，所以感受和认识完全不一样。

每一个参加过游学交流活动的学生都非常期待下一次，去了还想再去。他们觉得：第一，对中国印象更深刻——“我一定要再回中国”；第二，学习中文的兴趣更大。他们到了中国以后觉得：“哇，我的中文远远不够，我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学中文？”中文更好时，不管旅游、交朋友都能更随心所欲。而有些中文不太好的同学，到了那边就觉得受限制多。所以不少同学回来后都说：“我要好好学中文了！”其实，这对学习中文、对了解中国文化，都有非常大的帮助。去过中国的学生回来以后，两个星期、两个月之内，学习中文的热情都极大增长。因为在中国那个环境里，他们会发现——真的有用！

刘晓茜：

我以前有个学生，加拿大人，学中文五年了，今年第一次用中文去中国。以前也去过中国，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他说：“我太感恩自己学了五年中文，太有用了！”对，难怪古话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真正去那里玩10天，可能就能改变他一两年的观念，让他更愿意去学习。那后期我们还有什么新的游学项目可以供家长选择吗？

王翔：

对，现在我们成都、重庆的游学团正在报名。接下来还有郑州、西安、北京的游学团，还有一个山东烟台、曲阜、泰山的游学团。项目挺多的，我们希望家长、同学们多参与，让更多孩子深入了解中国历史文化，让他们对学习中文更有兴趣，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更深刻。

【结语】

王翔：

语言是一把钥匙，掌握了这把钥匙，五千年文化和历史的大门将为你打开！学习中文，是我们对文化与身份的认同。这是一条任重道远的路，但前途光明。